2012年5月28日 星期一

膩





我們到達餐廳的時,其他四對夫婦已經在等候我們的出現。眼尖的H,見到我們便示意大夥兒鼓掌以示歡迎。殷勤的M,起身為我們調整座位。善飲的Y,毫不遲疑的為我們斟了酒。今天喝的仍然是CHIVAS加冰塊。



老規矩,遲到的先罰三杯。我也沒讓大家失望,豪氣十足的先吞了兩杯,差點沒把那小小的一口杯給吃進去。由於大家鼓譟,因此第三杯由她代勞。她今天用白色短外套罩著她剛買的黑色無袖緊身小洋裝。僅管如此,輝煌的燈光下,她的體態依然無所遁形,怎麼看都不像四十三歲。她喝酒的模樣一向很嬌俏,老實說我以前就喜歡她的嬌憨。她先是擠眉弄眼,然後伸了伸脖子,張著口,放下酒杯,一雙纖細的手在嘴邊搧呀搧的,之後便是一股勁的吐氣。通常在她喝完酒後。總會引來一陣叫好,彷彿欣賞了什麼精彩的表演,這一次也不例外。緊接著,大家趁興舉杯邀酒互敬。於是,酒精在大家的體內升溫。於是,聚餐正要開始。於是,我也開始睏了。



毛豆、花生米、小魚乾炒辣椒是開胃菜。之後是由凍牛肉、龍蝦、九孔、海蜇皮等所匯成的拼盤。醋溜魚翅在抓餅和蔥油餅之後上來。毫無意外的的,善飲的Y在此刻起身打了通關。G對政治議題最有興趣,他一口就能炒熱談話的氣氛,Mrs. G就是他最大的反對黨。在一陣你來我往的糾纏之後,旁觀的人被迫一個接著一個的加入戰局。他們黨同伐異,辨論起來像是在上2100全民開講。他們吵得越兇,酒就喝得越多,然後逐漸沒人注意到我,我則越來越疲倦。




脆皮片鴨,清蒸石斑,鳳梨蝦球,一道接著一道而來,我雖然食之無味,但上菜的順序我卻很清楚。因為意識形態沒有交集,於是大家楚河漢界,壁壘分明,最後不得不拉著餐廳經理來主持公道。餐廳經理卻一直不願表態,他說大家都說得很有道理。既然沒有人不對,那只有他是錯的,因此他就喝酒賠不是,然後直說招待不周,招待不周。最後大家歡呼表示贊同,儼然那才是大家期待的共識。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把式。



她沒閒著,她正在向女人們展示一種新的塑身妙方。自從我帶她參加這種餐會以後的第三天,她便能在這種場合中悠然快意。雖然她和他們之間的話題總是週而復始,雖然吃飯喝酒時的人物、內容、場景、節奏或高潮都是大同小異,但是她並不排斥,而且比起那些兩個人無所事事的夜晚,更讓我感到自在。



我們結婚十三年,大女兒今年上國中。自從女兒用身體的變化及在我看來是詭異而且自閉的行為告訴我,她已經是獨立自主的個體之後,我驚惶的重新尋找我和妻子的相處之道。一年前開始,聚餐便成為我們兩排遣生活的方式,一星期二到三次,和不同的朋友。其他時間我儘可能安排她參加別的活動,像是社交舞、美容課、插花班等,最近她去了塑身中心。



很快的,竹笙雞湯便在燴炒時鮮之後上來。我打了一個氣味難當的嗝,算一算時間大概過了兩個鐘頭又十分鐘,比上次稍快。我們喝了整整一瓶的CHIVAS,另外開了兩瓶啤酒,一罐柳澄汁,一罐芭樂汁。



甜點上來了,是紅豆西米露甜湯。吃玩柳橙切片,我們就要散會了。這次餐會結束,大家要再見面就要等到下禮拜了。明天是禮拜天,沒有活動,我將和她單獨相處一整天。怎麼辦?我不禁有打了一個嗝。很熟悉,是脆皮片鴨夾大蒜和石斑、生蔥在一起的味道,接著腦際浮現方才聚餐那些人的臉,不知怎的覺得好膩。




回家的路上,我問她明天有什麼打算。她不耐的應了我一句:「我怎麼知道!」我在夜色中看見她臉上映著黯淡的淚光。我想我是給了她一個難題。


2012年4月26日 星期四

晚霞. 花火與星空




找一個靜僻的鄉間,坐在暖陽烤過的田梗上,靜候一天的落幕。你一眨眼,飛鳥,蛙鳴,餘暉,晚霞,就把天空染成繽紛畫布,然後星光如花火般的閃耀,向你逼近。你以為你摸得到它,你錯了。你以為那是幻象,不,那才是真相。

2012年4月18日 星期三

焦慮






清晨七點半。他們倆裹著睡意進入車內。啟動引擎。打開空調的送風。調整溫度,弱冷。暖車。他要送她去上班。

他繫上安全帶,她沒有,他幫她繫上。噴水,雨刷自動洗滌前一夜的落塵,擋風玻璃空出一塊淨亮的地方。他吐了一口氣,揉了揉眼睛,放下手煞車,打了方向燈,左顧右盼之後,排入R檔,輕踩煞車,又排入D檔,輕踩煞車。他很謹慎。他前進倒退三次,順利將車子駛離狹小的車位。這是一部新車,為她買的。

車子從巷道進入幹道。車子立刻從四面八方襲湧上來。於是,車子走走停停。於是,他們陷入車陣轟轟的引擎聲中。

他們開始等待前車的移動。窗外,星期五的天空悠悠的藍著。路邊的行人,或匆匆,或站立,但表情都一樣,和他們兩一樣。車前車後不時有摩托車鑽探游移,間或傳來喇叭的嘶鳴。

他旋開收音機。路況況剛剛報完。女主持人和反對黨的來賓連線成功,準備對最近熱門的女性議題進行討論討論。她的頭維持側向窗子的姿勢,好像在欣賞什麼風景。他的眼睛則望著絕望的前方。

「那個阿華,你知道嗎?」他忽然開口起了話題。她點點頭,表示了解。「她昨天帶著她兒子到公司來,」他看了她一下,然後繼續說,「她是坐公車來的。」他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件事。但是話未說完,她已經起了反應。

「你想告訴我什麼?」她臉轉正,眼皮明顯的伸展開來,露出了捲翹的睫毛。「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壓力很大?我太依賴你?我死黏著你?」沒待他回話,她便先聲奪人,吐出一堆問題,但全是重點。他看著她醞著怒氣的臉,想像著和她交往時溫順的模樣。婚後,他走一步,她跟一步,每天還要送她上下班。他發現婚姻扼殺了他的自由,但總覺得那只是小小的不便,其中一定還有什麼可以期待的。

「我從來就沒有拿你和別人比,我願意和你在一起,就是信得過你,」她忽然哽咽起來,眼中滾動著淚水,「你居然又拿我和別的女人比,我就是不喜歡搭公車。」她忍住眼淚後搶著說。他瞅著前方兩百公尺的紅綠燈,算一算大概變換燈號有五次以上了,可是好像距離越來越遠的樣子。他看了一下車上的電子鐘。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了,路程卻還不到一半。看來她準要遲到了,他想著。

「我以為跟你在一起就可以安定了,」她停了半晌,「你…你…」她變得上氣不接下去,「你是個沒有肩膀,性格陽痿的男人!」他最近的確了無性慾,而她彷彿總能探入他的潛意識。她對他做了評論之後,胸部忽高忽低的喘了起來。收音機裡,反對黨的來賓彷彿呼應著她的情緒,痛斥著執政黨的婦女政策一無是處。

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前面那輛車,引擎蓋忽然冒起了白煙。車子的主人匆匆下了車,打開引擎蓋,然後從行李廂拿出一瓶保特瓶。濃煙一下子變竄入他們的車內,味道實在很難聞。他明白這下是雪上加霜了,他偷偷瞄了她一眼,於是看見眼淚嘩地流過她略施粉脂的臉龐。

他拉起了手煞車,排入P檔,轉身探拿放在後座的夾克,從口袋裏找出一包藥。然後,伸了伸喉嚨,乾吞了幾顆。近一個月來,他晚上老是輾轉反側,白天總是精神不濟,有時覺得心情鬱悶,有時會有暈眩、心悸的現象。醫生懷疑他患了「焦慮症」,或為新婚的癥候,於是開了些藥讓他試試。

婚前,他和她交往了半年。她常常哭,她一苦起來就楚楚可憐,像他喜歡的樣子,以前他就喜歡她小鳥依人的樣子。剛剛他想說的是:阿華,他的同事,一個人帶著孩子,昨天請假,坐公車,帶小孩看醫生,順便到公司來,她好獨立。但是,她好像全都知到了。只是閒聊,他並沒有把別人的例子套用在她身上的意思,可是他不想解釋。

收音機再度傳來路況:中山高南下四十二公里中壢戰備道車行緩慢,北二高中和交流道壅塞,辛亥路高架橋車流回堵兩公里,基隆路往北敦化南路發生車禍正在處理中,羅斯福路往北在台大附近有一輛車子拋錨冒煙,交通大對正趕往處理中。

來不及了,怎麼辦?她紅著眼睛怎麼上班?她心情不好一定不吃早餐……他想著一連串的問題。自從他發現溫柔婉約和依賴有所不同以來,她讓他覺得自己是重要的,為她活著是一種使命。「是我不好,別哭了。」他拍拍她的手。「新的車子、新的生活,一切都才剛開始呢!」他對自己說。


1998年3月發表於聯合報副刊

2012年3月23日 星期五

生與死的掙扎


某日午夜,小耘一如往常醒來,咿咿呀呀的發出聲音,催促我從夢中甦醒,那是飢腸轆轆的呼叫,於是我起身,熟稔的為她沖調牛奶。我回想起三個月前,在醫院的待產室,護士指著她在母親產道中、若隱若現的頭皮,我探頭凝視,體會新生的狀況。



突然,外頭傳來貓、狗的狂奔雨嘶鳴,接著引來更多同類的吼囂,寂靜的夜跟著浮躁起來,整個城市彷彿將在今夜淪陷。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惶然,小耘似乎也對這突如其來的異象感到不適。在她的啼哭聲中,我仍然衝到陽台一覓究竟。我看見三隻紅了眼的惡犬,五馬分屍般的搶食一隻幼貓。撕扯中,幼貓從猛烈的搏鬥轉為孱弱。最後的一刻,我依然束手無策,我腦際倏地掠過一幅對死亡恐懼的面孔。



小耘的哭聲把我從駭人的景象中喚回,我回到屋內繼續手邊的工作。我搖晃著奶瓶,隨著奶水上下震盪,恍惚中,把我對生命的喜悅與死亡的驚悸攪糊了。是一種忐忑,我感受到生與死的掙扎。





1996.8.18 刊於聯合報副刊

2012年2月1日 星期三

ITB Bale Wa Bale

做了幾年的尾牙表演, 已經沒甚麼梗可用了. 賽德克巴萊正夯, 只好搭順風車,  編了一段歌舞. 雖有偷懶之嫌, 但還是練了許久. 不打鼓不知道打鼓難, 不唱歌真不知道唱歌難. 練歌時被老師嫌得一無是處, 甚麼共鳴位置. 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哩. 台上三分鐘, 台下十年功. 明年, 唉, 明年再說吧

2012年1月28日 星期六

林瑞麟: 花意二首

林瑞麟: 花意二首: 李花 嚐過李子,但第一次看到李花。忽入李花林,花如雪,覆滿 枝頭。仰望,嘩地心頭一緊,然後下腹隱隱作痛。嚐醃李子 ,讓我腹瀉,屢試不爽。是疑心病作遂?滿天李花讓我心惶 不安。 梅花 久違的驕陽,一見面就使性子。入了梅園,把不怕冷的梅花,嚇得魂飛魄散。仍然挺在枝頭上...

花意二首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李花

嚐過李子,但第一次看到李花。忽入李花林,花如雪,覆滿枝頭。仰望,嘩地心頭一緊,然後下腹隱隱作痛。嚐醃李子,讓我腹瀉,屢試不爽。是疑心病作遂?滿天李花讓我心惶不安。



梅花

久違的驕陽,一見面就使性子。入了梅園,把不怕冷的梅花,嚇得魂飛魄散。仍然挺在枝頭上的,看得出來是強顏歡笑。寒流過後的第一個暖天,我趕赴最後一場梅花盛宴,可惜我遲了。繁華過盡的梅林,徒留幾許殘韻。帳然之際,喜見翠綠的梅子已悄然攀上枝頭。從來沒這麼近和梅子見面,一種初戀的酸甜滋味,油然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