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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7月2日 星期二

夜景



入了夜,盆地璀璨的燈火和車河是經典,山上沒有光害,還可以攬月觀星。

不過,動態的景致還是比較吸引人,譬如松山機場的飛機起降,從這個角度望去,非常的立體真實。還有,來這裏尋幽的戀人,雙雙對對,甜蜜恩愛,置身其中,莫不心盪神馳。

⋯⋯ 他和她就是其中一對。可今夜,他們相約談判。以為再也見不到他,沒想到他來了。

他和她相識六天。前天,他為了趕報告,沒時間回她電話,等想起來撥電話給她的時候,她已經睡了。昨天,她想他、念他,可他手機沒開。

「那明天…」和他一見面,氣全消了,再加上他的哄說,她對他已前嫌盡釋。她想起約他的另一個目的,明天是她自己的生日,想約他找個地方讓他補償一下。但是,她話才出口,他便用食指像十字架般地縫住她的唇。

平板電腦一直跳出訉息,他長長的噓了一聲,示意她噤聲。台北最美的風景是人,尤其是在深夜的山上。旁邊正在上演戀愛劇,他忙著把那對情侶的對話,流水帳般地編撰成故事,加上場景的描述,貼在BBS,版面瞬間黃爆了。

然後,他蜷著她,把頭埋進她的胸乳間摩蹭。他們倚著青草,迎著涼風,月色豐饒,星子滿溢,窸窸窣窣,他舔著她的頸項,吃著她的耳垂,於是她的五藏六腑都餓了,開始狼吞虎嚥起來。

「然後呢?」平板電腦上一直跳出訊息,像山下的燈火,閃閃爍爍。

 

 

2013年6月8日 星期六

天堂路

自從我接到一張通知單,說我已經符合進天堂的資格,到今天已經不知道第幾年第幾天了。當我接到這張通知單時,先是不知所措、不可置信,然後喜出望外。依照天堂頒布的規定,要進天堂除了要品格良好,對天堂有許多貢獻外,還有就是資歷要夠,像我這樣的人實在是不可能有機會的。

當時,天堂門口,有許多人在排隊,於是我順理成章排在最後一個。管理的督察說,正常狀況下,天堂的門一天只開一次,一次只受理一個案子,因為這是長久以來的作業型態,所以排隊的人看起來都很有耐心。當晚我和大家一樣,睡在預先準備的帳蓬裏。這裏服務還不錯,除了睡覺不方便以外,主辦單位不但供應三餐,為了讓排隊的人打發時間還備有報紙、雜誌等刊物,只是因數量有限,排隊的人太多,大家輪著看,所以看到得大部份都是過期的刊物。我睡前都有閱讀的習慣,我還記得那晚讀得正是三年前的一份《時光雜誌》。



不多久,我的後面來了一位小姐。不用說,她和我一樣取得了資格,我以老資格的身份向她說明這裏的一切,她很感謝我對她的協助,而且我把她介紹給排在我前面的那些人認識,事實上大家已經成為好朋友。他們有的是老先生、老太太,也有的是單身漢,當然還有夫妻,跟我比較好的是排在我前一位的那一家人。他們在這裏已經排了五年,男的和女的因為排隊而認識,然後結了婚,育有兩子。

這裏每個週末都有營火晚會。在一場營火晚會中,我聽那一家的男主人說,五年前因為天堂的主人換人,作業方式改變讓大家怨聲連連,可是為了能夠進天堂,所以只能默默的忍耐,但我從他的言語和神態中看出了他極度的無耐。在那一晚,我或許多喝了一點酒,在眾人的聳恿下,向後來的那位小姐求了婚。大約在半年後,她嫁給我了。

就在喜宴結束的當晚,我忽然接到和我要好那一家人的男主人自殺的消息,我驚愕之餘前去慰問探視他的遺孀,她說她先生患有重度憂鬱症,他因為受不了長期沒有目標的等待而在帳篷裏上吊自殺了。我非常為他感到遺憾和哀傷。

等待持續進行著,我所參加的婚喪喜慶多不可數。直到有一天,經由有關方面得知,事情再度起了變化。天堂的主人又改變了作業方式,爾後天堂每三天開門一次,而且所有接獲通知前來排隊的人的資格須重新審核,我非常氣憤,「難道一點制度都沒有嗎?」我拿著那紙通知單去和督察理論。那督察一問三不知,不過也難怪他不知道,因為他是新來的,接替了病逝的老督察。於是,我想衝進天堂之門和他或者他們理論,可是被我太太抓住了。「取得資格不容易啊!」她說。看著她腳邊學步的兒子和她隆起的肚子,我改變主意了。

今天一早,我把頭髮染黑、白色鬍子刮得一乾二淨,連鬢角都給剃了,然後換了一套全新的衣服,拿著那張剛接到的重新審核通過通知書,來到鏡子前面,鏡子裏的我頻頻點頭,對裝扮滿意極了。


圖文:林瑞麟 2013/05/25

2013年3月18日 星期一

羽化


本文於2013年3月發表於《台灣極短篇作家協會會訊》第五期


一對金龜子,最近才加入這個樂園。是求偶的季節,牠們忙著追逐樂活。蟋蟀在一旁吱吱喳喳的起哄,吵個不休。這是夏天的信息,很熱鬧。只有剛成蟲的螳螂,始終淡定冷眼,和她一樣,瞅著。


偌大的房子,放著一個個透明的飼養箱,養著他四處採集回來的各類昆蟲。牠們在透明的空間裏,交配,產卵,或互相干擾、或互相依偎。他說牠們的幼蟲時期可長達一年以上,成蟲後只活四到六個月,之後會有新的一代取而代之,週而復始,生生不息,盡情的活著是牠們的天職。這個下午,就有好幾對甲蟲忙著交配,她看著牠們,也咀嚼著與他歡愉的日子。


她觀察牠們,也漸漸學會和牠們溝通,甚至和牠們嘻鬧。剛搬進來他這裏,被這些蟲嚇死了,尤其是他不常在家,讓她對牠們很反感。漸漸的,了解牠們以後,她期待新生的感動,也為牠們的死亡而哀傷。她體諒他處境,但他來陪她的週期越來越長。反正他不在,她總會把這些蟲從飼養箱裡放出來。今天她對螳螂特別有興趣,牠拿著麵包蟲去餵螳螂,卻又不讓牠吃得到,一次又一次,逗弄牠們,大眼瞪小眼,讓她有一種犯罪的快感。


自從她進入他的樂園,固定餵食昆蟲成了她主要的工作。他還專闢了一處放置蟲屍。好吧,是標本,依據他的專業說法。她還得幫他清潔那些沒有生命的東西。他說大部分的昆蟲有趨光性,過多的光會讓牠們躁動,所以房內的窗簾始終是密閉著。她在幽暗中凝注著這些昆蟲,在目睹不斷的羽化與死亡過程中,她覺得自己就像蟲,或是標本。然而,作為被豢養的寵物,等待,定時被餵養,是唯一的法則嗎?放了牠們,她曾如此思索著。


忽然,不知叫的是門鈴聲還是耳邊蟋蟀的唧鳴。她開門,光線大舉湧入,昆蟲在屋內開起派對。門外,不是他。是快遞送來一個包裹,他寄回來的,很準時,不用看,是飼料。屋外的光,令她興奮神迷。嘶地嘶地,她張開雙臂如翼,深深的吐納。門口,快遞男子看見一隻黑色的昆蟲,蹬地和他欠身而過。在這個熱鬧夏天的午後,一隻、兩隻、三隻,那些羽化的昆蟲,或爬或飛的,嘶地嘶地,迎光而去。


他說沒必要,不要主動找他。「那些羽化的蟲,全放了。」她發了短訊給他,但她不知道這有沒有必要。他或許正在趕來的路上。而她,出門了,可能回來,也可能不回來。


2013年1月8日 星期二

揣度




第一天,他們像兩條交纏的蛇。第二天清晨,他們醒來才看清楚對方的長相。

  週休二日是家庭日,他們沒連絡。第五天,他等了一天的伊媚兒。第六天,她發了一天的伊媚兒給他,卻沒有回應。第七天,他們又見面了。

  「我以為妳不來了。」他說。

   她一楞,「我以為……」她也有同感。但她把話吞回去了。隔天清晨,他準備離開。

  「Y03,我以為你會告訴我你的名字。」她說。

  「我以為妳不想知道啊,RX07」…………

  然而,那全是她嗅著他的收件匣和寄件備份滲出來的味道,揣度出來的情節。他和女秘書的事,是在簡單不過的出軌。除了她,眾人皆知。



本文收錄於2003年2月陳義隻芝主編寶瓶文化出版的《最短篇》

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

咖啡要原味的才好

 
 



「請問怎樣才算是一杯好咖啡?」我問。
  「好咖啡喝起來不會心悸。」他說。
   「哪一種好咖啡喝起來不會心悸?」我又問。
   「新鮮。」他看我很迷惘,接著補充說明:「咖啡的口味,因人而異。重要的是,選豆、烘焙、磨豆和萃取的過程,要精確………」他是這家咖啡店的主人,他的雙唇不斷開合,不時以手勢輔助,「其實重點只有兩個字,新鮮。」他說。
  「那愛情呢?」我問。
他半晌不回答。不知怎地,咖啡館店裡,只剩我和他。在安靜的空氣中,我們看著虹吸式咖啡壺,滴出粹取出來的原味咖啡汁液,像紅酒般瑰麗清澈,看起就像是令人心動的新鮮咖啡。他為我斟上咖啡,也為自己斟了一杯。「建議你不加糖、不加奶,才能喝到咖啡的原味。」他繼續說,配合嘴型,「像這樣,溫度剛好, 先啜一口,像漱口,在舌尖繞一下,然後是雙頰,再讓它滑入喉嚨,」他的喉結上下滑動,然後說:「這樣咖啡的甜、酸、苦都有嘗到了,再來就是回味。」
  我著了道似的依樣畫葫蘆,咖啡的味道,扎實又富含層次。這就是咖啡的味道嗎?我對著他笑了笑,然後流下淚來。
   「那愛情呢?」我問。他轉過身,把咖啡渣叩叩叩的倒進垃圾桶,然後迴身說: 「我如果知道,就不會在這裡煮咖啡了。」
   走出咖啡店,天色已暗,我撫著我日漸隆起的肚子,平靜的拿起手機,刪掉他的號碼。我又走回咖啡店:「老闆,給我一杯原味咖啡。」

2012年5月28日 星期一

膩





我們到達餐廳的時,其他四對夫婦已經在等候我們的出現。眼尖的H,見到我們便示意大夥兒鼓掌以示歡迎。殷勤的M,起身為我們調整座位。善飲的Y,毫不遲疑的為我們斟了酒。今天喝的仍然是CHIVAS加冰塊。



老規矩,遲到的先罰三杯。我也沒讓大家失望,豪氣十足的先吞了兩杯,差點沒把那小小的一口杯給吃進去。由於大家鼓譟,因此第三杯由她代勞。她今天用白色短外套罩著她剛買的黑色無袖緊身小洋裝。僅管如此,輝煌的燈光下,她的體態依然無所遁形,怎麼看都不像四十三歲。她喝酒的模樣一向很嬌俏,老實說我以前就喜歡她的嬌憨。她先是擠眉弄眼,然後伸了伸脖子,張著口,放下酒杯,一雙纖細的手在嘴邊搧呀搧的,之後便是一股勁的吐氣。通常在她喝完酒後。總會引來一陣叫好,彷彿欣賞了什麼精彩的表演,這一次也不例外。緊接著,大家趁興舉杯邀酒互敬。於是,酒精在大家的體內升溫。於是,聚餐正要開始。於是,我也開始睏了。



毛豆、花生米、小魚乾炒辣椒是開胃菜。之後是由凍牛肉、龍蝦、九孔、海蜇皮等所匯成的拼盤。醋溜魚翅在抓餅和蔥油餅之後上來。毫無意外的的,善飲的Y在此刻起身打了通關。G對政治議題最有興趣,他一口就能炒熱談話的氣氛,Mrs. G就是他最大的反對黨。在一陣你來我往的糾纏之後,旁觀的人被迫一個接著一個的加入戰局。他們黨同伐異,辨論起來像是在上2100全民開講。他們吵得越兇,酒就喝得越多,然後逐漸沒人注意到我,我則越來越疲倦。




脆皮片鴨,清蒸石斑,鳳梨蝦球,一道接著一道而來,我雖然食之無味,但上菜的順序我卻很清楚。因為意識形態沒有交集,於是大家楚河漢界,壁壘分明,最後不得不拉著餐廳經理來主持公道。餐廳經理卻一直不願表態,他說大家都說得很有道理。既然沒有人不對,那只有他是錯的,因此他就喝酒賠不是,然後直說招待不周,招待不周。最後大家歡呼表示贊同,儼然那才是大家期待的共識。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把式。



她沒閒著,她正在向女人們展示一種新的塑身妙方。自從我帶她參加這種餐會以後的第三天,她便能在這種場合中悠然快意。雖然她和他們之間的話題總是週而復始,雖然吃飯喝酒時的人物、內容、場景、節奏或高潮都是大同小異,但是她並不排斥,而且比起那些兩個人無所事事的夜晚,更讓我感到自在。



我們結婚十三年,大女兒今年上國中。自從女兒用身體的變化及在我看來是詭異而且自閉的行為告訴我,她已經是獨立自主的個體之後,我驚惶的重新尋找我和妻子的相處之道。一年前開始,聚餐便成為我們兩排遣生活的方式,一星期二到三次,和不同的朋友。其他時間我儘可能安排她參加別的活動,像是社交舞、美容課、插花班等,最近她去了塑身中心。



很快的,竹笙雞湯便在燴炒時鮮之後上來。我打了一個氣味難當的嗝,算一算時間大概過了兩個鐘頭又十分鐘,比上次稍快。我們喝了整整一瓶的CHIVAS,另外開了兩瓶啤酒,一罐柳澄汁,一罐芭樂汁。



甜點上來了,是紅豆西米露甜湯。吃玩柳橙切片,我們就要散會了。這次餐會結束,大家要再見面就要等到下禮拜了。明天是禮拜天,沒有活動,我將和她單獨相處一整天。怎麼辦?我不禁有打了一個嗝。很熟悉,是脆皮片鴨夾大蒜和石斑、生蔥在一起的味道,接著腦際浮現方才聚餐那些人的臉,不知怎的覺得好膩。




回家的路上,我問她明天有什麼打算。她不耐的應了我一句:「我怎麼知道!」我在夜色中看見她臉上映著黯淡的淚光。我想我是給了她一個難題。


2012年4月18日 星期三

焦慮






清晨七點半。他們倆裹著睡意進入車內。啟動引擎。打開空調的送風。調整溫度,弱冷。暖車。他要送她去上班。

他繫上安全帶,她沒有,他幫她繫上。噴水,雨刷自動洗滌前一夜的落塵,擋風玻璃空出一塊淨亮的地方。他吐了一口氣,揉了揉眼睛,放下手煞車,打了方向燈,左顧右盼之後,排入R檔,輕踩煞車,又排入D檔,輕踩煞車。他很謹慎。他前進倒退三次,順利將車子駛離狹小的車位。這是一部新車,為她買的。

車子從巷道進入幹道。車子立刻從四面八方襲湧上來。於是,車子走走停停。於是,他們陷入車陣轟轟的引擎聲中。

他們開始等待前車的移動。窗外,星期五的天空悠悠的藍著。路邊的行人,或匆匆,或站立,但表情都一樣,和他們兩一樣。車前車後不時有摩托車鑽探游移,間或傳來喇叭的嘶鳴。

他旋開收音機。路況況剛剛報完。女主持人和反對黨的來賓連線成功,準備對最近熱門的女性議題進行討論討論。她的頭維持側向窗子的姿勢,好像在欣賞什麼風景。他的眼睛則望著絕望的前方。

「那個阿華,你知道嗎?」他忽然開口起了話題。她點點頭,表示了解。「她昨天帶著她兒子到公司來,」他看了她一下,然後繼續說,「她是坐公車來的。」他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件事。但是話未說完,她已經起了反應。

「你想告訴我什麼?」她臉轉正,眼皮明顯的伸展開來,露出了捲翹的睫毛。「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壓力很大?我太依賴你?我死黏著你?」沒待他回話,她便先聲奪人,吐出一堆問題,但全是重點。他看著她醞著怒氣的臉,想像著和她交往時溫順的模樣。婚後,他走一步,她跟一步,每天還要送她上下班。他發現婚姻扼殺了他的自由,但總覺得那只是小小的不便,其中一定還有什麼可以期待的。

「我從來就沒有拿你和別人比,我願意和你在一起,就是信得過你,」她忽然哽咽起來,眼中滾動著淚水,「你居然又拿我和別的女人比,我就是不喜歡搭公車。」她忍住眼淚後搶著說。他瞅著前方兩百公尺的紅綠燈,算一算大概變換燈號有五次以上了,可是好像距離越來越遠的樣子。他看了一下車上的電子鐘。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了,路程卻還不到一半。看來她準要遲到了,他想著。

「我以為跟你在一起就可以安定了,」她停了半晌,「你…你…」她變得上氣不接下去,「你是個沒有肩膀,性格陽痿的男人!」他最近的確了無性慾,而她彷彿總能探入他的潛意識。她對他做了評論之後,胸部忽高忽低的喘了起來。收音機裡,反對黨的來賓彷彿呼應著她的情緒,痛斥著執政黨的婦女政策一無是處。

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前面那輛車,引擎蓋忽然冒起了白煙。車子的主人匆匆下了車,打開引擎蓋,然後從行李廂拿出一瓶保特瓶。濃煙一下子變竄入他們的車內,味道實在很難聞。他明白這下是雪上加霜了,他偷偷瞄了她一眼,於是看見眼淚嘩地流過她略施粉脂的臉龐。

他拉起了手煞車,排入P檔,轉身探拿放在後座的夾克,從口袋裏找出一包藥。然後,伸了伸喉嚨,乾吞了幾顆。近一個月來,他晚上老是輾轉反側,白天總是精神不濟,有時覺得心情鬱悶,有時會有暈眩、心悸的現象。醫生懷疑他患了「焦慮症」,或為新婚的癥候,於是開了些藥讓他試試。

婚前,他和她交往了半年。她常常哭,她一苦起來就楚楚可憐,像他喜歡的樣子,以前他就喜歡她小鳥依人的樣子。剛剛他想說的是:阿華,他的同事,一個人帶著孩子,昨天請假,坐公車,帶小孩看醫生,順便到公司來,她好獨立。但是,她好像全都知到了。只是閒聊,他並沒有把別人的例子套用在她身上的意思,可是他不想解釋。

收音機再度傳來路況:中山高南下四十二公里中壢戰備道車行緩慢,北二高中和交流道壅塞,辛亥路高架橋車流回堵兩公里,基隆路往北敦化南路發生車禍正在處理中,羅斯福路往北在台大附近有一輛車子拋錨冒煙,交通大對正趕往處理中。

來不及了,怎麼辦?她紅著眼睛怎麼上班?她心情不好一定不吃早餐……他想著一連串的問題。自從他發現溫柔婉約和依賴有所不同以來,她讓他覺得自己是重要的,為她活著是一種使命。「是我不好,別哭了。」他拍拍她的手。「新的車子、新的生活,一切都才剛開始呢!」他對自己說。


1998年3月發表於聯合報副刊

2011年11月1日 星期二

冷




攝影機鏡頭的視窗裏是一條窄巷,窄巷的盡頭與道交接處火光熊熊,有人從窄巷的盡頭跑來,也有人向盡頭跑去。喧囂的烈火和奔忙的人共構緊迫的氛圍。

他從火光中顫巍巍地竄逃而來,有人見著他便閃跳開來,然後繼續奔跑,仿若避之危恐不及。也有人把他當成障礙物,撞開之後不顧一切的跑去。曾經有幾個與他相識的人遇見了他,先是驚訝,然後縐眉,在短暫的猶豫之後,搖著頭離去。

其中有一個是他同業的好友,和他欠身時,不禁驚惶叫起來,隨即迴過身,拉著他跑了起來。但是沒跑幾步,他那友人忽然又停下腳步,再一個轉身,棄他而去。友人臨走前大嚷著,「快去找醫生啊!」然後消失在奔跑的人潮中。

攝影機冷冷的瞅著他。鏡頭裏的他,由遙遠漸次轉為清晰。他的半邊臉是死白,另半邊臉血流成泊,顏面因神經與肌理互相拉鋸而激烈起伏。他的眼神像是被掏空用竭的井,深邃而絕望。他身後的景色因失焦而顯得迷離,火光與硝煙合譜的險境中,躍動的人潮像飛蛾撲火般地前仆後繼。

攝影記者攝影機擋住了他的去路,他對著鏡頭左搖右晃,似乎再也跑不動了。他弓起身子,大大地喘息,然後忍不住地哀號起來,「誰…….來……救…….我….呀!」他血淚交織地哭喊,然而卻是有氣無力。他據聞前來採訪一樁汽車爆炸案,幾乎與警方同時間趕到,正當忙著紀錄一些資料時,離同一地點幾步之遙,另一起爆炸繼之而起,他因被炸彈碎片波及而淌血…….。鏡頭裡,他額頭右方的傷口,因他氣力放盡的啾鳴,血液汨汨地奔勇。好一幀慘絕人寰的寫真!

由於攝影機對他的哀悽無動於衷,於是他將它推開,攝影機的畫面歪斜跳動。當記者十多年,第一次成為獵物,「救命啊!」他還是跑了起來,但終究召喚不回已四散的魂魄。不支的他,靜靜的蜷臥在街道一旁,顫抖。「冷,好冷。」那是他意識清醒前最後的想法。


1999年1月27日 發表於聯副

2011年10月2日 星期日

等待

        床上,祖孫兩緊依地躺著。「不然,我講故事給你聽好了。」孫子打從傍晚時分就吵著要找爸爸,孫子的父母工作繁忙一向晚歸,今天也沒改變,只是不知怎的孫子今天特別焦躁。於是,奶奶用故事來安撫她孫子。
      「你要講唐老鴨嗎?」
      「阿媽不會講唐老鴨,嗯…..我講我的故事好了。」奶奶側了身讓孫子枕著她的肘,「從前,阿媽小時候家裏很窮,小小的時候就沒有爸爸,所以很小就要出去賺錢…..後來跟阿公結婚,生了爸爸、叔叔、姑姑,阿公賺錢很辛苦,阿媽要帶爸爸、叔叔、姑姑,還要幫忙賺錢…..。後來爸爸和媽媽結婚生了你,爸爸媽媽要去賺錢養你,阿媽老了還要帶你,是很辛苦的。現在阿媽常常生病,沒有用了…」庸碌勞苦的昨日,歷歷浮現,奶奶說著忽然停下來,兩眼直直望著天花板。
     「然後呢?」孫子問。
     「嗯,」奶奶回了神,「所以你要聽話,要不然阿媽生病,帶不動你,你要怎麼辦?」
     「老了......,然後呢?」
     「然後就死掉了。」
     「死掉,然後呢?」
     「死掉就解脫了,嗯,我是說......,死掉就去很遠的地方,不回來了。」
孫子從奶奶的臂彎掙脫,忽然坐了起來。黑夜像個惡魔趴在窗口,他望著,然後嚎啕哭了起來。「快了,就快了。」奶奶將孫子摟在懷裏說。




本文於89/10/7發表於自由時報副刊

2011年4月25日 星期一

瘋狗浪




路跡至此完全隱沒。他仍引著她攀越荒煙蔓草,披荊斬棘,像個識途老馬,她步履紊亂,呼吸急促的追尋著他的味道,猶如獵犬。他眈溺於創意,在顛覆與危險的邊緣尋求刺激。她因此而愛上他。作為一個情人,她最能領略其中的浪漫。

她一路上瞻前顧後,搜尋著那令人疑懼的弔詭之後所將呈現的驚喜。他們身陷在一層又一層、難以分辯方向的草叢裏,但是她跟著他,就是為了享受那種令人屏息的氛圍,如同服膺他的品味,忠於他的布局一般。當然,他也不是毫無破綻,但是她總是把瑕疵轉折鋪陳為完美的伏筆,即便沒有伏筆。做為一個創意夥伴,她總能呼應他的想法。

果然,她的期待沒有落空,他總能走出一條路。眼前是蜿蜒嶙峋的磯岩,磯岩的前方是朗朗的大海,大海的極致是一條模糊難辨的界線,天與地在那裏作了愛昧的區隔。那是豁然開朗的感覺,於是一份柳暗花明的悸動在他們體內竄流。磯峽之間,浪花忽高忽低的製造激情與魔幻。而他們則交換著一波湧過一波的情潮。看海是他們此行的目的,欣賞浪花則是旅程中的高潮。

危險的美麗總誘人忘情褻玩。一起狂浪奔騰而來,大小磯岩展臂相迎。潮浪與岩石交合的瞬間,一簾雪白的水幕,遮天蔽日吼嘯上岸。好一幅壯麗唯美的景觀,這景觀喚醒了他們的謬思,靈感快慰泉湧。啊…….。分不清那是讚嘆還是哀號,伴隨著驚天巨響,他們消失於美麗而危險的風景之中。

三個小時之後,他在十公里外的海邊被人拾起,昏迷醒來之後,他告訴漁人他因獨自釣魚失足落海。而她的芳蹤則一如她的來歷,難以聞問。作為一個第三者,本應在適當的時機自然消失。也好,他想著。

漁人告訴他,已在一個小時前。根據他皮夾裏的資料通知他的妻子,她正在趕來的路上。



本文於87/1/3發表於中國時報浮世繪

2011年2月20日 星期日

渡口



靜止。28、27、26…。我猶豫張望著,然後邁開步伐。22、21、20……,我聞到汽油廢氣的味道。15、14、13……,轟轟的引擎聲,蓄勢待發、咄咄逼人。衝,10、9、8……,身旁的人奔跑,錯身。6、5、4………,嘶鳴喧囂,繁華再起。歸零。

等待。留在行人穿越道這頭的計時器旁,我看見年輕急躁的我離我而去,臨去時還嘲笑我的膽小。不多久,度過一劫的我心有餘悸地看見年輕衝動的我,殞滅。

不急,老成的我告訴我。我等待下一次的綠燈亮起。




本文於89/7/31發表於自由時報副刊

2011年1月27日 星期四

難題





他們倆從前一夜的歡愉中甦醒。「你真的愛我嗎?」纏綿中,她忽然想起了他的承諾。
他聞言,沉默不語。緩緩地,把攬在她脖子上的那隻手抽離,轉正身子,然後雙手後伸,彎曲,十指交叉,將兩掌藏在枕頭與後腦勺之間,「那,那妳愛我嗎?」半晌,他把她的問題還給她。
之後,他們窸窸窣窣的側身,蜷踞被褥的一端,各自尋求解答。

本文於87/9/16發表於聯合報副刊

攝影: 莊博瑀

2011年1月4日 星期二

冷戰

「我不知道妳這樣作是要折磨我,還是折磨自己。如果你是要折磨自己,那麼請妳停止吧。如果你是要折磨我,也請妳停止,我,我怕了。」他們兩日前因細故爭吵,之後她就開始沉默。她的沉默令他不安,焦躁。於是他在她的答錄機裏留言。

   「如果你願意承認錯誤,請按一。不願意,請按二。」翌日,他再度打電話給她。電話那頭不再是答錄留言,而是語音系統,經過一道道的語音過濾,他來到抉擇區。

他們在網路上認識,沒有見過面。這是他們吵架以來,他第一次聽到她除了答錄機以外的聲音。雖然是那麼的機械冰冷,但卻意謂著她對他的冷戰有了轉圜。

他謹慎的按下「一」之後,心情舒坦許多。


本文於87/9/8發表於聯合報副刊

2010年12月25日 星期六

喜事

    他大口噬著一塊肉,喝了一口酒,伸長了脖子,連酒帶肉吞進腹胃,然後繼續說:「你說房間啊,」他回答席間一個人的問話,「那房間大概有……」他四周張望著,試圖找到一個相對空間來說明,「大概前面客廳的一半大,五、六坪吧!」

   「那住,喔,不是,那睡多少人?」旗中有人接著發問。

   「別間我不曉得,我們那間睡十二個,一排一排的,在地上。」有人拿起酒杯向他示意,他又喝了一口之後接著說。

   「不要懷疑,」其中似乎有人做出不可置信的表情,於是他給予一個權威的糾正,「和電影裡面的不一樣,就是睡這麼多人,所以經常半夜有人起來上廁所,回來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」他起身盛了一碗湯。

   「那怎麼辦?」有人問。

   「哈!怎麼辦?」他乾笑了一聲,一嘴的青菜滑到嘴邊又被他俐落的吸了回去。「打出一個位置啊!」似乎那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。

   「像我第二天就打了一個人」他臉上顯現著驕傲,用一種犀利的眼神環視著四周,彷彿是要在場的人都相信他的本事,「那個人渣吭都不敢吭聲。」他得意於自己成就。

  「聽說有個獨居房?」有人另起話題。

  「對啊,那地方很恐怖,我也沒去過,不過只要是去過的都苦哈哈的出來。當過兵吧?比關禁閉還可怕!」他邊說邊搖頭,彷彿那慘狀浮現眼前。

  「嗯,那什麼狀況才會被抓去關在獨居房?」那人繼續問。

  「做壞事囉,譬如帶違禁品,鬧房啦,打架啦,反正就是依些違反規定的事。」那些規定似乎很多,需要動腦,因此他看來有些煩躁,猛搔著頭皮。

  「那你打架沒被抓進去?」有人又繞回原題。

  「開玩笑!」他想要回答,可是剛好被斟酒的人擋住視線,於是他左閃右閃,一幅迫不及待的樣子。「這種是怎麼能讓上面知道,我們都私下解決,怎麼講,那叫,那叫,…………」一桌子人停止了進食動作,期待著他的下文,「叫共識!」這話一出,舉坐哄然。他為自己終於找出正確又有水準的詞彙,而又羞又喜。

  「喔,我去回個電話。」他從腰際拿出電話,有幾個未接來電,抹了油嘴之後離席。這是他幾天前出獄後,不知道第幾次的接風酒。一年前,他因強占公有土地仲介廢土傾到,被人檢舉,入獄服刑一年。

  「有人找我喝酒啦!」他回座後解釋著,「我要先閃了。」

  「不急,不急,吃完豬腳麵線再走。」於是他低頭扒了一大口麵線,把嘴巴鼓得像求偶的青蛙。又拿起一杯酒,麵線下嚥後,說:「謝謝啦,我敬大家一杯。」放下杯子後,便匆匆離去。

    出門前,她回身前向大家揮手,像個成功歸來的英雄。席間,大家似乎只對監獄的種種有興趣,關於他過去所犯下的罪行,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忘記,一直沒被人提起。人回來就好,至於甚麼改過自新、回頭是岸之類的砥礪也免,因為出獄嘛,是喜事。


本文於87/6/25發表於聯合報副刊

2010年10月31日 星期日

後悔

「如果我是你,我就不會如此的浪費生命!」年長的我說。
「如果我活到六十歲,我一定會看淡一切,隨遇而安!」年輕的我說。
我看到年輕的我與年長的我像幽靈般地在我面前錯肩而過,然後分道揚鑣。他們都在後悔,也都不肯為現在的我負責。




本文於87/7/26發表於聯合報副刊

2010年10月25日 星期一

新鞋

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塞了進來,一條一條,賴在床上的一角,女人側身挪出一個空間,繼續沉睡。浴室裏的水龍頭嘩啦嘩啦的吐出水來,男人嘶嘶沙沙的刷著牙,呼嚕呼嚕的潄口,然後咳出一口痰。又深深納了一口氣,咻的放出來。女人翻了個身與陽光打了照面,不予理會,再睡。

    洗澡。男人在浴室唱起歌來,尾音被蓮蓬頭釋出的水瀑肆意切割而無法共鳴,像悶雷。女人輾轉反側,面有愁容。

    男人翻閱報紙,窸窸窣窣。女人咬牙切齒,拉起棉被,埋藏自己。陽光趁機偷偷的趴在她身上,隨著她的喘息起伏。鏗鏘一聲,馬桶努力的轟隆轟隆的自我洗滌。女人喘息加劇,陽光與棉被合流狂歡。男人淅瀝嘩啦的擦洗浴室的瓷磚,久久,鏗的旋開浴室的門把,繼之以門軸的悲鳴。女人從床上躍起,蓬頭垢面,眼神恍惚,心有餘悸。

    困惑。她環顧四週,窗簾變成了百葉窗,床位不對,電視機不一樣,衣櫥大了點,一切都不同了。男人站在她面前,既熟悉又陌生。男人瞅她,不作反應。轉身,唧一聲拉起拉鍊,對著鏡子整理儀容。啊!是個惡夢,女人清楚了。

    男人拉起百葉窗,唰,陽光灑成一片,房內陳設應聲現形。有條不紊,光鮮潔淨。女人搔了搔頭髮,起身。

    女人,不久前和另一個男人結束三年的關係。「潔癖,希望是他唯一的缺點。」女人走進浴室對著澄亮的鏡子說話。「忍著點,這才第三天,新鞋難免打腳!」鏡子的女人說。


本文於85/12/31發表於聯合報副刊

2010年10月18日 星期一

秘密

    嚶嚶啼泣聲中,他想到兩個對付她的方法。一是:到廚房拿把刀,把她的靈魂一起揪出來碎屍萬段。二是:一走了之。

他彈坐起來,密謀失敗。天未亮,他鬆了口氣,起身,走到她身邊,看了看她甜蜜熟睡的臉,轉身,披了外套,離開。

  回到房裏,他把奶瓶塞入小孩的嘴裏,小孩停止哭泣,滋滋吸吮。小孩約三個月大,喝完奶後憨憨入睡,鼻息在寂靜中緩緩流動。

他躺下來,輾轉反側。失眠。自從被迫結婚來,他常在夜裏,陷入了天亮與不亮間的拉拒。這是個秘密,不可說。

她作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翻身,一腿跨上了他的下腹部,「天怎麼還不亮?」他感覺心臟胡亂跳著。


本文於90/5/29發表於自由時報副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