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9月18日 星期二

記憶力




家裏的電話該出聲音的時候不出聲音, 不該出聲音的時候又嗡嗡作響,想必是快要故障了。於是,他想起父親家中有一支新的電話機,正好派上用場。父親是電話公司的超級資深客戶,享有舊機換新機的待遇,日前得到一支新的電話機。「爸,你那支新的電話呢?我那邊的壞了。」自從搬出去獨立門戶以後,他每星期帶妻小回家探望父母。這一次,想順便拿走新電話。


他父親開始找了起來,急得問他母親,於是兩老開始尋遍四處。四十年的老房子,說小不小,找起東西,真像大海撈針。「沒有就算了,沒關係。」他心想兩老年紀大了,說不定哪天又自己跑出來了。很快又一星期了,他再度問起電話的事,兩老只差沒報警,電話依然杳然無蹤。


一個月過去了,家裏的電話不再出聲了,真的壞了。於是,他又想起那支電話,心裏一方面抱怨,一方面感傷兩老的衰老現象。「電話,莫非長了腳。」這一刻,他喃喃自語的走到女兒房間,想把女兒的電話分機移至客廳撐個兩天,心裏盤算有空的時候再去買支新的。



 
「老婆,」他忽然大叫,「新電話怎麼會在女兒房間?」。他想起來了,「爸,那支新電話在我這裏!」他打了電話給父親報訊,電話兩頭父子倆哈哈大笑,終於有了圓滿的結局。原來,他早在新電話領回來的那天,把電話帶回家了,而且馬上為女兒換上新電話,這是一個月前的事。








「我說嘛,東西不會不見,它自己會跑出來!」電話找到了,但記憶力像長了腳,和他漸行漸遠,這回他心裏有數。

2012年8月25日 星期六

囚


 
車廂內的樓層指示燈,先是一明一滅,訊號終於完全消失。旋即整個車廂以自由落體的加速度下墜,向地心直挺挺的逼進。那是一種踩空的恐懼,就像林裘軒多年來不斷出現的夢境,他常常期待這種墮落能夠戛然而止。卻又夾雜著一種想要探索底部的深層矛盾。

 

一開始的心臟收縮,令他感到不適,然後像是被人揪住衣領,身體向上拉扯,而不得不踮著腳尖。一股涼意迅速從腳底襲來,很快的轉化醞釀而為熱能,隨著突如其來的的驚訝而從張大了的口中滾滾釋出,在空氣中他嗅出那是下班前吃的三明治的味道,他一向厭惡在打嗝的時候,聞到小黃瓜發酵的味道,而這種有死亡意象的嗆味,很快刺激他由倉惶的失措中,恢復對周遭環境麻木的理智。

 

林裘軒心裡有數,電梯應該停止下墜。因為按照電梯設計理論,運行速率超過每分鐘四十五米的電梯,實際運行速率超過應有速度的一點三倍時,電源電路應該跳脫,而使電梯停止;假使電路中斷後,電梯仍持續向下滑動時,而且已經超過正常速率的一點四倍,電梯車廂旁的安全阻擋器,應該啟動,夾住輔助電梯運行的導軌。而這部電梯的速率是每分鐘三百米。算一算時間也該到了。「停!」他說。

 
 
 
 
這道指令,聽在和他同車的的另一名女子耳裡,像是在下甚麼解咒。雖然只是自語似的呢喃,在偌大的車廂之中,卻猶如鏗鏘般的救世醒語。

 

這名女子身穿中規中矩的套裝,款式和剪裁都不算時髦,由布面上所泛起的毛球可以看出,準是由公司統一訂製的制服。尤其是她腳上那雙鞋子,一看就像是在百貨公司拍賣的時候,擠在人群中搶來的。這位模樣看起來年齡應該在二十五至三十五歲之間的女子,基本上是屬於這個世代中,那種難以歸類,取向不明的灰色族群。

 

自從車廂內的樓層指示燈消失,電梯急速下滑以後,她就緊閉雙眼。她讓身體緊緊地貼著車廂內的壁板,如同隆冬的夜晚,隻身在大的向海洋的床上,頓時找到了可以取暖的依靠。這種失控的下滑,硬生生的讓她的五官糾結起來,向嬰兒般努力的通過產道,隨時準備和生命搏鬥。她的牙齒將下唇咬的血紅,雙手像十字架般的張開,反手抓著車廂內壁板上的扶手,而那扶手似乎因為她的拉扶而有些晃動。

 

她緊繃的神經,在聽到「停」的指令之後,有了緩和,並且張開雙眼凝視著他,眼眸中所堆砌的情愫,像是跋山過水而來,傾聽智慧法語的信徒,充滿著躍躍的期艾,卻有所疑惑。

 

這時的車廂彷彿呼應了林裘軒的話,車廂所配備的安全鉗啟動,傳來撼然的巨響,然後安全鉗死命的啣著導軌,唧唧切切的悲鳴與金屬摩擦所放射出來的光與熱,四散流瀉於井道之中。縱然經驗老道如他,仍不免像冷不防被人摑,雙頰暈著薰烤的灼熱,似乎只要點一把火就可以燒起來一般。

 

 車廂內由於及時停止滑動,使得頂部牽引的鋼索,像漣漪般的層疊起伏,車廂也因此而顯得晃盪不安。因此她的腸胃變的歇斯底里,張牙舞爪的攪弄成一股無法自拔的漩渦,然後像是奔騰的潰堤洪流,排山倒海,直衝咽喉而來,這名女子為了完成嘔吐的動作,放棄了女性被賦予的矜持,她不得不彎下了腰,雙手捧著腹部。所幸車廂的震盪沒有持續,她的腸胃有如服用了鎮定劑,而沉沉的睡去,所留下的是口中酸澀的胃汁、額頭上的汗珠,和一個忐忑不安的心。她的雙眼因為方猜的作嘔而溢著淚水。她的眼神有點虛弱,但是並沒有放棄對林裘軒做試探性的拜訪。

 

 

與其說對林裘軒是因為靦腆而迴避這名女子巡梭的眼光,不如說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承接這種無辜的表情。因為人情世故總是令她手足無措,像現在這種孤男寡女獨處一室的場合,就更不用說了。因此他沒有回應那名女子的的打探,兀自以食指撳著車廂內的警鈴,然後轉身,仰頭望著燈罩裡探出的監視攝影機,期待大樓裡監控中心的執勤人員的反應。

 

這棟大樓就是所謂的智慧大樓,擁有一流的科技設備及自動化設施,它的特色之一就是無所不在的監視攝影機,隨時掌控大樓內每一個角落的動態,防止任何意外發生,電梯車廂內也不例外。而這時的電梯已經像被上了枷鎖牢牢的鎖住了。

 

「這裡是監控中心,什麼事,請說。」執勤人員慢條斯理的回話。他念著的是他寫給他們的「電梯故障緊急處理須知」的第一條。執勤人員在回話前,應該是翹著二郎腿,一手捧著報紙,嘴裡正起勁的嗑著瓜子,因此車廂內對講機的這一端,他總覺得可以聞到陣陣瓜子的鹹濕味。在他的經驗裡,執勤人員就是這個樣子,他也一直認為執勤中心就是大樓內最大的死角,因此他最近建議公司在監控中心追加監視器,以便監督這須值班人員。

 

林裘軒不習慣對著對講機說話,但是還是回了一句:「電梯壞了!」「好的,我們馬上處理!」

 

執勤人員在唸了「須知」第二條之後,再也沒有任何聲息出現。車廂內瀰漫著令人尷尬的死寂。這種局面,像是吵了架的男女,雙方都在期待另一方低頭,才能收拾發了餿的冷戰,而且顯然只要其中一個人開口說話,就會有圓滿的結局。

 

困惑的藤蔓爬滿她的全身,搔得她不得不打破沉默,以便拉攏她和這個陌生環境之間的隔閡。是的,期待永遠是謎底的毒藥。她一向是這麼鼓勵自己的。「我們被困了?」她說。

 

這句話讓林裘軒想起了兩年前的一個類似的電梯故障。當時車廂內有十來個人,電梯故障時,監控中心的電梯值班員溜班,後來經過輾轉通知電梯公司的搶修人員趕來,才把所有乘客全部救出,但是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多鐘頭。遺憾的是其中有一名女乘客,因為緊張過度,先天性氣喘病復發,送醫急救。

 

「這是一個普通的意外。」林裘軒說。

 

咻咻的鼻息和廉價的香水氣味不再獨占整個車廂。雖然只是簡短的對話,但是對這位女子而言,卻意味著盎然的生機,這也更使得她整個狀況了解的慾望蠢蠢欲動。

 

這個箱子裡所潛藏著的正是她急欲開發的未知。她應該感到興奮,就像在混沌的黑暗中,沒有聲音總是比突如其來的膽顫心驚來的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
 

這的確使的她興致高昂,因為事實證明,她不是一個人,而和她獨處一室的正是一位感覺上可以依靠的男人。至少他的回答聽起來很篤定。於是她忽然想起了她遺忘已久的遺容,狀似優雅的地對著車廂內的鏡子打理起來,然後轉過身子,順手拉平了外套的前襟,像是真相終於大白般的露出原來被衣領所遮蔽的員工識別標誌,正下方就是她的職稱和姓名:專員/李明芳。

 

李明芳儼然像個失序的法官,急切的想了解整個事件的始末,或是作為一個乘客所應該知道的權利。於是她先潤了潤喉嚨,並且乾咳了一聲來做為她繼續探索的另一個開場。

 

「會有人來救我們嗎?」「二十分鐘以內。」「你怎麼那麼清楚?」「規定的。」「你好像對這裡很熟?」她追著問。一手正撫弄著她削的薄薄短短,但還不失亮麗的短髮。

 

是的,他對這個的地方的確很熟悉。林裘軒正是這棟大樓的工作人員,他在這裡已經工作八年了,而兩年前那次事件發生的同時,林裘軒還在學校上課,所以完全不知情,隔天公司方面有意以督導不周的罪名將他開除,據說是這批受困的人當中,有一位是得罪不起的要人。但事他並沒有為自己辯護,他認為如果一個人有罪的話,是不需要別人來審判的。雖然經過人評會的辯論審查認為錯不在他,而免了開除,但是他還是自己的出辭呈。後來因為部門主管一直找不到接替人選而一再慰留,他才繼續工作下去。但是這件事卻像個如影隨形的惡魔,隨時都虎視眈眈地想要吞噬他。他在意的不是開除這件事,而是送醫急救的那名女子。

 

他並沒有立刻回答李明芳的追問,因為這種一問一答的場景,讓他跌入一種不安的沉思中,畢竟規律的生活早已取代了他的機智。

 

李明芳在她所習慣的問答節奏裡顯然無法得到滿足。她改弦易轍地試圖以手扳開車廂內門,汲汲的想從門縫中尋找一些可能的生機,或是呼救,或是呼吸自由的空氣,或許她可以不需要等待別待別人的救援,或許她所做的動作和她所問的問題一樣,她要的不是解答,而是一種存在的互動。

 

「你出不去的。」林裘軒說。「電梯原來是往下走的,我在三十一樓上車,妳在二十五樓上車,大約在五秒鐘之後電梯故障了,而這個區域的電梯,一樓到二十三樓是不停的,我們卻卡在一樓和二十三樓中間。」他緊接著解釋。

 

李明芳似懂非懂。「電梯車廂的門稱為內門,停樓區的門稱為外門,當電梯到達停樓區時,內、外門契合後才能開啟,所以妳現在即使打開了內門,妳看到的只是井道裡的一面牆。」「總而言之,妳是出不去的。」

 

林裘軒這段機械式的解說,並無法阻止李明芳的困獸之鬥,反而更將李明芳那個渴望的心撩的澎湃不已。她脹紅了臉,眼睛瞇成一線,眼角擠出了貓鬚般的皺紋,青筋若隱若現。她嘟著嘴,卯盡了全力,但是車廂的門終究頑如磐石,聞風不動。於是她似乎體驗到她只是一名女子,於是她停止了搏鬥,於是她顯得有些無力。車廂內的燈光和她的臉色一樣白皙。

 

「難道我們就一直等下去嗎?」她問道。「不會的,再過一會兒,人就來了。」「你在這裡上班?」她接著問。

 

好一個窺探式的問題。接下來要問的可能是年齡、婚姻狀況、生兒育女、學歷、經歷等等,就好像一個張著大口的時光機器,電源一開就足以讓人跌進時光隧道一般。他並不喜歡那樣的問題,因為那每每令他陷入長考,他怕得不是記憶,而是回憶。因為他的過去平凡得和許多人一樣,普通的那麼不由自主。然而他卻像被催了眠似的,走進了回憶的迷宮,雖然他已做了適當的防禦。

 

李明芳果然來來回回問了些無關自己的問題,而林裘軒竟像被下了蠱一樣的回答問題。「我大學是唸外文系的。」林裘軒答道。「什麼?你唸外文系,來管電梯?」

 

 

跟許多初見面的人一樣,李明芳對這個脫序的答案一臉不解。對的,唸外文系是他有生以來自己做的一次決定。專科畢了業就決定插班大學外文系,於是自從退伍以後,他連續三年的夏天都向淡水的那所T大報到,和一般人處奔波報考不一樣,因為他覺得那樣太累,而且機會主義對他來說顯得有點格格不入。如果有人問起,他通常會告訴別人:「因為那裡很美。」簡單一貫。

 

美所以讓人記憶深刻。就像唱歌的時候,你總會挑一首拿手歌曲一樣;而那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,就像程式語言的迴圈,在某種情況下就會回到設定的原點。所以在他得自我介紹詞哩,總會在這一段多加著墨。倒不是唸外文系有多了不得,而是在他不顯眼的過去之中,那一段時光給他的印象最深,最值得一提。說著說著,彷彿又讓他想起了當年,他站在講台上做讀書心得報告的景況,神情顯現了少有的奔放,眉宇之間則多了自信的豪氣。

 

林裘軒就是在那種情況下認識他女朋友的。那一年他剛插班進入大學夜間部,在一個歐洲文學的課堂上,他上台做讀書心得報告,那一次的主題是卡夫卡的作品《審判》,而他的女朋友就坐在台下,並且對他的報告提出批評,雙方就在課堂上展開一來一往的辯論,愛情便隨著針鋒相對的戰火蔓延開來。

 

他們是同班同學,就文學的敏銳度而言,他的女朋友顯然略勝一籌,但是在資料蒐集的做工方面,他往往能夠引經據典,面面俱到,所以他們因文學而相識的交往過程中,雖然時有爭論,但是感情方在卻能夠相當有共識。因此大學生活哩,他們相知相愛。淡水附近說得出來的勝景都留有他們的足跡,像觀音山、紅毛城、紅樹林、沙崙等等,而他們最鍾情的地方還是校園內的「牧羊草皮」。他女朋友還常常告訴他:「如果生活有什麼不如意,來到這裡就暫時把自己當作羊吧。」

 

至於林裘軒為什麼會做這種管電梯的工作,這問題就顯得有些實際了,其實他擁有機械工程的背景,然而其中最大的誘因就是錢。公司方面給他的職稱是工程師,同事都叫他管電梯的,雖然他一開始不喜歡這種稱呼,後來也習以為常了,甚至有時他都自稱電梯管理員。不過這一點他並沒有向李明芳多作解釋,因為他總認為這些是很複雜也很俗氣,或許正因為他唸過文學,他身上多少總帶著一種文人狂狷性格,對事情一向置之度外,或者以為自己是看透一切事物的先知,就像監視攝影機一樣,況且這種陌生的溝通顯得有些多餘。

 

一場氣氛正酣的對話停止了,他的思緒像很快的從悠悠的歷史回到現實,恰好也可以讓他免於在回憶的磁軌中周旋。車廂頂此刻正傳來砰砰的金屬敲擊聲,那是維修人員,使用工具扳開安全鉗的聲音,救援的人來了。

 

「抱歉,電梯要動了,請站穩,不要害怕!」電梯維修人員唸完了「須知」倒數第二條之後,電梯便緩緩得向上移動,然後又是伴隨而來的震動,車廂也應聲停止,那是二十三樓的平層位置。「你們可以出去了!」維修人員說。

 

那是最後一條,基本上這個情況很單純,因此只適用狀況一,很快就可以處理完畢。他看了看錶,時間共花了十五分三十秒。然後以身體擋住了車廂門,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表情,伸出了手說:「請!」

 

這時李明芳似乎不再對他或電梯的問題感到興趣,但走出電梯前仍沒有忘記回頭瞄了鏡子一眼。他們換了另一部電梯到一樓,並且在那裡分手。李明芳並沒有和他道別,不知道是遺忘還是習慣,或者是她還沒有走出整個狀況之外。她逕自從大廳的其中一扇門走了出去,中途還彎了身子撿起一串不小心掉落的鑰匙。

 

街道上依舊車水馬龍,霓虹街燈讓這個城市煞是繁華。PUB正要開門。天空和昨天一樣陰沉。星星,沒有。

 

而他也沒有在意李明芳的去向,他心裡面盤算的是,他太太早上臨出門前,要他下班時順便帶回家的菜單。他太太在一年以後出院,兩年以前的那次事件,他差點因為腦部缺氧而成為植物人。他們在三個月前結了婚。因此他還得趕到超市。他還得想想明天要提出來的電梯故障報告。

 

林裘軒打了一個嗝,好像又聞到了小黃瓜的味道……

 

 

 

 

 

85.5.8發表於聯合報副刊

 

 

 

 

2012年5月28日 星期一

膩





我們到達餐廳的時,其他四對夫婦已經在等候我們的出現。眼尖的H,見到我們便示意大夥兒鼓掌以示歡迎。殷勤的M,起身為我們調整座位。善飲的Y,毫不遲疑的為我們斟了酒。今天喝的仍然是CHIVAS加冰塊。



老規矩,遲到的先罰三杯。我也沒讓大家失望,豪氣十足的先吞了兩杯,差點沒把那小小的一口杯給吃進去。由於大家鼓譟,因此第三杯由她代勞。她今天用白色短外套罩著她剛買的黑色無袖緊身小洋裝。僅管如此,輝煌的燈光下,她的體態依然無所遁形,怎麼看都不像四十三歲。她喝酒的模樣一向很嬌俏,老實說我以前就喜歡她的嬌憨。她先是擠眉弄眼,然後伸了伸脖子,張著口,放下酒杯,一雙纖細的手在嘴邊搧呀搧的,之後便是一股勁的吐氣。通常在她喝完酒後。總會引來一陣叫好,彷彿欣賞了什麼精彩的表演,這一次也不例外。緊接著,大家趁興舉杯邀酒互敬。於是,酒精在大家的體內升溫。於是,聚餐正要開始。於是,我也開始睏了。



毛豆、花生米、小魚乾炒辣椒是開胃菜。之後是由凍牛肉、龍蝦、九孔、海蜇皮等所匯成的拼盤。醋溜魚翅在抓餅和蔥油餅之後上來。毫無意外的的,善飲的Y在此刻起身打了通關。G對政治議題最有興趣,他一口就能炒熱談話的氣氛,Mrs. G就是他最大的反對黨。在一陣你來我往的糾纏之後,旁觀的人被迫一個接著一個的加入戰局。他們黨同伐異,辨論起來像是在上2100全民開講。他們吵得越兇,酒就喝得越多,然後逐漸沒人注意到我,我則越來越疲倦。




脆皮片鴨,清蒸石斑,鳳梨蝦球,一道接著一道而來,我雖然食之無味,但上菜的順序我卻很清楚。因為意識形態沒有交集,於是大家楚河漢界,壁壘分明,最後不得不拉著餐廳經理來主持公道。餐廳經理卻一直不願表態,他說大家都說得很有道理。既然沒有人不對,那只有他是錯的,因此他就喝酒賠不是,然後直說招待不周,招待不周。最後大家歡呼表示贊同,儼然那才是大家期待的共識。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把式。



她沒閒著,她正在向女人們展示一種新的塑身妙方。自從我帶她參加這種餐會以後的第三天,她便能在這種場合中悠然快意。雖然她和他們之間的話題總是週而復始,雖然吃飯喝酒時的人物、內容、場景、節奏或高潮都是大同小異,但是她並不排斥,而且比起那些兩個人無所事事的夜晚,更讓我感到自在。



我們結婚十三年,大女兒今年上國中。自從女兒用身體的變化及在我看來是詭異而且自閉的行為告訴我,她已經是獨立自主的個體之後,我驚惶的重新尋找我和妻子的相處之道。一年前開始,聚餐便成為我們兩排遣生活的方式,一星期二到三次,和不同的朋友。其他時間我儘可能安排她參加別的活動,像是社交舞、美容課、插花班等,最近她去了塑身中心。



很快的,竹笙雞湯便在燴炒時鮮之後上來。我打了一個氣味難當的嗝,算一算時間大概過了兩個鐘頭又十分鐘,比上次稍快。我們喝了整整一瓶的CHIVAS,另外開了兩瓶啤酒,一罐柳澄汁,一罐芭樂汁。



甜點上來了,是紅豆西米露甜湯。吃玩柳橙切片,我們就要散會了。這次餐會結束,大家要再見面就要等到下禮拜了。明天是禮拜天,沒有活動,我將和她單獨相處一整天。怎麼辦?我不禁有打了一個嗝。很熟悉,是脆皮片鴨夾大蒜和石斑、生蔥在一起的味道,接著腦際浮現方才聚餐那些人的臉,不知怎的覺得好膩。




回家的路上,我問她明天有什麼打算。她不耐的應了我一句:「我怎麼知道!」我在夜色中看見她臉上映著黯淡的淚光。我想我是給了她一個難題。


2012年4月26日 星期四

晚霞. 花火與星空




找一個靜僻的鄉間,坐在暖陽烤過的田梗上,靜候一天的落幕。你一眨眼,飛鳥,蛙鳴,餘暉,晚霞,就把天空染成繽紛畫布,然後星光如花火般的閃耀,向你逼近。你以為你摸得到它,你錯了。你以為那是幻象,不,那才是真相。

2012年4月18日 星期三

焦慮






清晨七點半。他們倆裹著睡意進入車內。啟動引擎。打開空調的送風。調整溫度,弱冷。暖車。他要送她去上班。

他繫上安全帶,她沒有,他幫她繫上。噴水,雨刷自動洗滌前一夜的落塵,擋風玻璃空出一塊淨亮的地方。他吐了一口氣,揉了揉眼睛,放下手煞車,打了方向燈,左顧右盼之後,排入R檔,輕踩煞車,又排入D檔,輕踩煞車。他很謹慎。他前進倒退三次,順利將車子駛離狹小的車位。這是一部新車,為她買的。

車子從巷道進入幹道。車子立刻從四面八方襲湧上來。於是,車子走走停停。於是,他們陷入車陣轟轟的引擎聲中。

他們開始等待前車的移動。窗外,星期五的天空悠悠的藍著。路邊的行人,或匆匆,或站立,但表情都一樣,和他們兩一樣。車前車後不時有摩托車鑽探游移,間或傳來喇叭的嘶鳴。

他旋開收音機。路況況剛剛報完。女主持人和反對黨的來賓連線成功,準備對最近熱門的女性議題進行討論討論。她的頭維持側向窗子的姿勢,好像在欣賞什麼風景。他的眼睛則望著絕望的前方。

「那個阿華,你知道嗎?」他忽然開口起了話題。她點點頭,表示了解。「她昨天帶著她兒子到公司來,」他看了她一下,然後繼續說,「她是坐公車來的。」他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件事。但是話未說完,她已經起了反應。

「你想告訴我什麼?」她臉轉正,眼皮明顯的伸展開來,露出了捲翹的睫毛。「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壓力很大?我太依賴你?我死黏著你?」沒待他回話,她便先聲奪人,吐出一堆問題,但全是重點。他看著她醞著怒氣的臉,想像著和她交往時溫順的模樣。婚後,他走一步,她跟一步,每天還要送她上下班。他發現婚姻扼殺了他的自由,但總覺得那只是小小的不便,其中一定還有什麼可以期待的。

「我從來就沒有拿你和別人比,我願意和你在一起,就是信得過你,」她忽然哽咽起來,眼中滾動著淚水,「你居然又拿我和別的女人比,我就是不喜歡搭公車。」她忍住眼淚後搶著說。他瞅著前方兩百公尺的紅綠燈,算一算大概變換燈號有五次以上了,可是好像距離越來越遠的樣子。他看了一下車上的電子鐘。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了,路程卻還不到一半。看來她準要遲到了,他想著。

「我以為跟你在一起就可以安定了,」她停了半晌,「你…你…」她變得上氣不接下去,「你是個沒有肩膀,性格陽痿的男人!」他最近的確了無性慾,而她彷彿總能探入他的潛意識。她對他做了評論之後,胸部忽高忽低的喘了起來。收音機裡,反對黨的來賓彷彿呼應著她的情緒,痛斥著執政黨的婦女政策一無是處。

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前面那輛車,引擎蓋忽然冒起了白煙。車子的主人匆匆下了車,打開引擎蓋,然後從行李廂拿出一瓶保特瓶。濃煙一下子變竄入他們的車內,味道實在很難聞。他明白這下是雪上加霜了,他偷偷瞄了她一眼,於是看見眼淚嘩地流過她略施粉脂的臉龐。

他拉起了手煞車,排入P檔,轉身探拿放在後座的夾克,從口袋裏找出一包藥。然後,伸了伸喉嚨,乾吞了幾顆。近一個月來,他晚上老是輾轉反側,白天總是精神不濟,有時覺得心情鬱悶,有時會有暈眩、心悸的現象。醫生懷疑他患了「焦慮症」,或為新婚的癥候,於是開了些藥讓他試試。

婚前,他和她交往了半年。她常常哭,她一苦起來就楚楚可憐,像他喜歡的樣子,以前他就喜歡她小鳥依人的樣子。剛剛他想說的是:阿華,他的同事,一個人帶著孩子,昨天請假,坐公車,帶小孩看醫生,順便到公司來,她好獨立。但是,她好像全都知到了。只是閒聊,他並沒有把別人的例子套用在她身上的意思,可是他不想解釋。

收音機再度傳來路況:中山高南下四十二公里中壢戰備道車行緩慢,北二高中和交流道壅塞,辛亥路高架橋車流回堵兩公里,基隆路往北敦化南路發生車禍正在處理中,羅斯福路往北在台大附近有一輛車子拋錨冒煙,交通大對正趕往處理中。

來不及了,怎麼辦?她紅著眼睛怎麼上班?她心情不好一定不吃早餐……他想著一連串的問題。自從他發現溫柔婉約和依賴有所不同以來,她讓他覺得自己是重要的,為她活著是一種使命。「是我不好,別哭了。」他拍拍她的手。「新的車子、新的生活,一切都才剛開始呢!」他對自己說。


1998年3月發表於聯合報副刊

2012年3月23日 星期五

生與死的掙扎


某日午夜,小耘一如往常醒來,咿咿呀呀的發出聲音,催促我從夢中甦醒,那是飢腸轆轆的呼叫,於是我起身,熟稔的為她沖調牛奶。我回想起三個月前,在醫院的待產室,護士指著她在母親產道中、若隱若現的頭皮,我探頭凝視,體會新生的狀況。



突然,外頭傳來貓、狗的狂奔雨嘶鳴,接著引來更多同類的吼囂,寂靜的夜跟著浮躁起來,整個城市彷彿將在今夜淪陷。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惶然,小耘似乎也對這突如其來的異象感到不適。在她的啼哭聲中,我仍然衝到陽台一覓究竟。我看見三隻紅了眼的惡犬,五馬分屍般的搶食一隻幼貓。撕扯中,幼貓從猛烈的搏鬥轉為孱弱。最後的一刻,我依然束手無策,我腦際倏地掠過一幅對死亡恐懼的面孔。



小耘的哭聲把我從駭人的景象中喚回,我回到屋內繼續手邊的工作。我搖晃著奶瓶,隨著奶水上下震盪,恍惚中,把我對生命的喜悅與死亡的驚悸攪糊了。是一種忐忑,我感受到生與死的掙扎。





1996.8.18 刊於聯合報副刊

2012年2月1日 星期三

ITB Bale Wa Bale

做了幾年的尾牙表演, 已經沒甚麼梗可用了. 賽德克巴萊正夯, 只好搭順風車,  編了一段歌舞. 雖有偷懶之嫌, 但還是練了許久. 不打鼓不知道打鼓難, 不唱歌真不知道唱歌難. 練歌時被老師嫌得一無是處, 甚麼共鳴位置. 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哩. 台上三分鐘, 台下十年功. 明年, 唉, 明年再說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