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2月5日 星期一

保險箱




在廢墟中,考古學家發掘了某個文化的遺址。在肢解的違章建築殘骸中,工人檢拾到老祖母時代的頭花。每一次的發現,都可能訴說著一段歷史,它所代表的可以是當代的文明,也可以是一個人畢其一生的菁華。它原本安適的潛藏於浩瀚塵世的一個私密角落,在後代子孫經意或不經意的尋訪之前,那裏原本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
母親在大哥結婚前一天,拿出一盒首飾,逐件試對,準備挑選一件最適合的來搭配喜宴的服裝。我好奇的趨前湊熱鬧,盒子裏果然金碧輝煌,亮光光的好不熱鬧。這其中的真偽我無法辨識,但我直覺的認為這些東西不該擺在家裏。於是建議母親將它們移至我在銀行所租用的保險箱。

母親沒有答話,一股勁地在鏡子前面打量自己所搭配出來的傑作,好一會兒工夫之後,她把盒子仔細的收到原來的存放處,然後說:「嗯,我還是覺得這裏比較安全,這些東西不會有人要的。」

是啊!一樣東西的價值和安全與危險之間的定義,有時是存乎人心的。

85.2.22刊於自由時報副刊

2011年11月1日 星期二

林瑞麟: 冷

林瑞麟: 冷: 攝影機鏡頭的視窗裏是一條窄巷,窄巷的盡頭與道交接處火光熊熊,有人從窄巷的盡頭跑來,也有人向盡頭跑去。喧囂的烈火和奔忙的人共構緊迫的氛圍。 他從火光中顫巍巍地竄逃而來,有人見著他便閃跳開來,然後繼續奔跑,仿若避之危恐不及。也有人把他當成障礙物,撞開之後不顧一切的跑去。曾經有...




攝影機鏡頭的視窗裏是一條窄巷,窄巷的盡頭與道交接處火光熊熊,有人從窄巷的盡頭跑來,也有人向盡頭跑去。喧囂的烈火和奔忙的人共構緊迫的氛圍。

他從火光中顫巍巍地竄逃而來,有人見著他便閃跳開來,然後繼續奔跑,仿若避之危恐不及。也有人把他當成障礙物,撞開之後不顧一切的跑去。曾經有幾個與他相識的人遇見了他,先是驚訝,然後縐眉,在短暫的猶豫之後,搖著頭離去。

其中有一個是他同業的好友,和他欠身時,不禁驚惶叫起來,隨即迴過身,拉著他跑了起來。但是沒跑幾步,他那友人忽然又停下腳步,再一個轉身,棄他而去。友人臨走前大嚷著,「快去找醫生啊!」然後消失在奔跑的人潮中。

攝影機冷冷的瞅著他。鏡頭裏的他,由遙遠漸次轉為清晰。他的半邊臉是死白,另半邊臉血流成泊,顏面因神經與肌理互相拉鋸而激烈起伏。他的眼神像是被掏空用竭的井,深邃而絕望。他身後的景色因失焦而顯得迷離,火光與硝煙合譜的險境中,躍動的人潮像飛蛾撲火般地前仆後繼。

攝影記者攝影機擋住了他的去路,他對著鏡頭左搖右晃,似乎再也跑不動了。他弓起身子,大大地喘息,然後忍不住地哀號起來,「誰…….……救…….….!」他血淚交織地哭喊,然而卻是有氣無力。他據聞前來採訪一樁汽車爆炸案,幾乎與警方同時間趕到,正當忙著紀錄一些資料時,離同一地點幾步之遙,另一起爆炸繼之而起,他因被炸彈碎片波及而淌血…….。鏡頭裡,他額頭右方的傷口,因他氣力放盡的啾鳴,血液汨汨地奔勇。好一幀慘絕人寰的寫真!

由於攝影機對他的哀悽無動於衷,於是他將它推開,攝影機的畫面歪斜跳動。當記者十多年,第一次成為獵物,「救命啊!」他還是跑了起來,但終究召喚不回已四散的魂魄。不支的他,靜靜的蜷臥在街道一旁,顫抖。「冷,好冷。」那是他意識清醒前最後的想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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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0月13日 星期四

林瑞麟: 等待

林瑞麟: 等待: 床上,祖孫兩緊依地躺著。「不然,我講故事給你聽好了。」孫子打從傍晚時分就吵著要找爸爸,孫子的父母工作繁忙一向晚歸,今天也沒改變,只是不知怎的孫子今天特別焦躁。於是,奶奶用故事來安撫她孫子。 「你要講唐老鴨嗎?」 「阿媽不會講唐老鴨,嗯 …....

2011年10月2日 星期日

等待

        床上,祖孫兩緊依地躺著。「不然,我講故事給你聽好了。」孫子打從傍晚時分就吵著要找爸爸,孫子的父母工作繁忙一向晚歸,今天也沒改變,只是不知怎的孫子今天特別焦躁。於是,奶奶用故事來安撫她孫子。
      「你要講唐老鴨嗎?」
      「阿媽不會講唐老鴨,嗯…..我講我的故事好了。」奶奶側了身讓孫子枕著她的肘,「從前,阿媽小時候家裏很窮,小小的時候就沒有爸爸,所以很小就要出去賺錢…..後來跟阿公結婚,生了爸爸、叔叔、姑姑,阿公賺錢很辛苦,阿媽要帶爸爸、叔叔、姑姑,還要幫忙賺錢…..。後來爸爸和媽媽結婚生了你,爸爸媽媽要去賺錢養你,阿媽老了還要帶你,是很辛苦的。現在阿媽常常生病,沒有用了」庸碌勞苦的昨日,歷歷浮現,奶奶說著忽然停下來,兩眼直直望著天花板。
     「然後呢?」孫子問。
     「嗯,」奶奶回了神,「所以你要聽話,要不然阿媽生病,帶不動你,你要怎麼辦?」
     「老了......,然後呢?
     「然後就死掉了。」
     「死掉,然後呢?」
     「死掉就解脫了,嗯,我是說......,死掉就去很遠的地方,不回來了。
孫子從奶奶的臂彎掙脫,忽然坐了起來。黑夜像個惡魔趴在窗口,他望著,然後嚎啕哭了起來。「快了,就快了。」奶奶將孫子摟在懷裏說。




本文於89/10/7發表於自由時報副刊

2011年9月15日 星期四

林瑞麟: 灣潭舊情

林瑞麟: 灣潭舊情: 來到新店,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的風景區之ㄧ,便是碧潭,但是可能很少人知道碧潭附近還有幾個以「潭」為名的地方,他們是青潭、灣潭、直潭與塗潭,分別由新店溪環繞,相依毗鄰。而在這些地方之中,唯有灣潭讓我獨鍾,其實理由很單純,除了她是我的故鄉之外,就是她有一個很美的名字,那是一種直覺。 ...

2011年9月13日 星期二

灣潭舊情


來到新店,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的風景區之ㄧ,便是碧潭,但是可能很少人知道碧潭附近還有幾個以「潭」為名的地方,他們是青潭、灣潭、直潭與塗潭,分別由新店溪環繞,相依毗鄰。而在這些地方之中,唯有灣潭讓我獨鍾,其實理由很單純,除了她是我的故鄉之外,就是她有一個很美的名字,那是一種直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灣潭橫豎都不像個潭,因何得名,未曾細究,但其地處碧潭上游位置,溪水從她身旁蜿蜒而過,彎曲的地景,似頗能符合其名。在十多年前,政府為解決台北市民生用水興建青潭堰而開闢運輸道路之前,這裡的居民,對外交通以渡船為主。當夏季颱風來襲,溪水暴漲時,居民則依山邊先人所闢之步道前行,可通達聞名的碧潭吊橋頭,然後進入市街。與碧潭僅有數百公尺之隔,卻未因碧潭當年波光碧影,遊人如之所帶來的繁華而吸引更多的目光。而今碧潭的盛況不再,吊橋也因老舊而危朽,正面對拆除的命運(),但她依然以其不變的容顏身影,悠悠然地遺世而獨立。飄雨時節,斗笠、船夫、扁舟的景致,頗有潑墨山水的情境,緣溪而行,有一種尋訪桃花源,豁然開朗的期待。

這裡有座古寺,名曰海會,曾有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兄弟的足跡。某日,溥儒不知怎的翩然來此,登海會,俯臨一弘碧波,因而詩興大發,欲題詩於壁;寺中住持不識其何許人,並以其玷污牆面為由婉拒,但溥大師有其文人脾氣,甚為堅持,僧人視其狀不惡,勉強答應,於是他在牆上題詩而去,此事傳開後,村裡有學之士發現如獲至寶,一面將題詩鑲框保護,一面遣人尋寶芳蹤,但數日未獲,如今唯留其詩,供人憑弔。詩曰:

山色連溪暗
林煙繞殿涼
花尞清梵罷
一磬禮空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庚子八月偕李夫人墨雲瞻禮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西山逸士溥儒題壁


 

午后,交通離峰時刻,常見船夫倚石而臥,以大地為床,藍天為幕,伴著送爽涼風,闔眼假牀的閒情。而在此刻,若有人想搭船,只得隔岸對喊,霎時山鳴谷應,迴音層疊,船夫此刻才起身幹活,而村人也練就一副大嗓門。

近山知鳥音,臨水習魚性,游泳與釣魚是村民大小與生俱來的天賦,不講究姿勢與規律,然而個個如水中蛟龍,釣魚不需指定釣竿長度與材質,就地取材於竹林,無須浮標,卻常常漁獲滿簍。溪邊摸蛤,是另一種野趣,常常在撈得足夠回家做一碗鮮湯之時,大概也洗澡洗好了,所謂「一兼二顧,摸蛤仔兼洗褲」,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?

近年來喜歡旅遊,每每翻開地圖,發現別的縣市也有以灣潭為名之地時,眼光總要多作停留,心中也不免神往一翻,不管是不是有同樣的風情韻事,但總備覺親切,才知道喜歡一個地方和迷戀一個人一樣,是不可自抑的。


註:筆者按,199712月適逢碧潭吊橋因危朽面臨拆除與整建討論得沸沸揚揚之際,有感而書,發表於中央日報副刊。